第五章 虚空深深真的不好看吗?

情人节过去后二月即将进入尾声,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需要我去完成,所以我每天紧绷着神经做好迎接它的准备。二月真是忙碌呢,完全不给人喘息片刻的余裕。

“今天会有什么委托等着咱们呢?”碧显然没有意识到我的担忧,依旧对接下来的委托保持着期待,我对他的天真只能付之以苦笑。

“哦呀,大家早上好。”谢洛卡特小姐远远地看见我们,朝这里使劲挥手,表情看起来非常焦急。我们快步走到她跟前,露莉亚担心地询问:“谢洛小姐的表情看起来很着急,有什么紧急的事吗?”

“有一行人需要搭乘古兰你的骑空艇,时间很紧迫,你现在可以接受这个委托吗?”谢洛一反以往慢条斯理的说话方式,向我递来了委托书。我大致浏览一下便爽快接受了这个委托:“只是运送别人的话那就是小事一桩,这委托我接下了。碧,露莉亚,我们快点跑回格兰赛法驶向指定地点吧。”

“事态可能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轻松哦。我现在没有时间说明,请你们尽快出发吧,一路顺风~”临走前谢洛微笑道别之余再次强调了这项任务的紧迫性。拜她所赐我也紧张起来,这个委托很有可能就是我即将迎来的大事吧。

登上格兰赛法甲板后,我很快就吩咐拉卡姆把骑空艇开往指定的岛屿。迎面而来的冷气流更让我绷紧了神经,二月的风依旧还是这么刺骨呢。

“万事屋让咱们来接人,但是咱看不到这里有人诶。”抵达目标岛屿后,碧四下环顾道。这里的环境看起来也确实不像是有常驻人口居住的样子,到底是什么人会从这里寄来委托呢?

“嗯?团长?”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我们转头一看竟然是十天众之一艾瑟尔。

“没错是我们,我们也没想到是你们接下了这个委托。”卡托尔也从艾瑟尔的身后出现了。

见到两位十天众出现在眼前,我们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艾瑟尔小姐告诉我们有一位十天众的成员受伤,而且现在不能沿着原先计划好的路线回去,因此才发出委托。

十天众成员都是全空实力最强的人类,一定是遭遇了强敌才会受伤吧,不管受伤的人是谁都非常糟糕。我咽了咽口水,紧张地跟着他们去见受伤的那位十天众成员。

“艾瑟尔,卡托尔,欢迎回来。情况还是不太好……”芬芙一脸沮丧地迎接我们。

“难道受伤的是芬芙酱?!现在不躺在床上没关系吗?”露莉亚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啊,露莉亚。我很好,受伤的人其实是……”她甚至没有对我们的出现表示惊讶的余裕,欲言又止地望向里面的一扇门。

那扇门紧接着发出了“吱呀”的开门声,希斯迈着蹒跚的步子从门后走来:“团长……”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狼狈的他,仿佛能透过面具看到他咬着牙的痛苦表情。明明前不久的情人节他还那么开心地微笑着(虽然我看不见就是了),我的心不由得绞痛起来。

露莉亚也焦急劝阻:“没错,希斯,你现在几乎都要站不起来了!你再勉强自己的话,维特尔和我都会难过得想哭的!”

接着三位十天众成员告诉我们瓦尔弗里德的袭击让希斯受到了即使是芬芙也难以医治的伤。瓦尔弗里德叔叔吗……怪不得那么严重,但是秩序骑空团和十天众为什么会发生冲突呢?领导骑空团这么久,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身处不同立场的团员之间发生矛盾,莉夏和莫妮卡小姐一定也参与了这场冲突吧?

“幸亏受伤的不是芬芙,不然也没人能治疗了。”卡托尔的话让艾瑟尔和芬芙都皱起眉头。芬芙嘟囔着反驳:“呜……别那样说啊,明明是我的错……”

“一旦要注意队友的时候你的速度就慢了不少,毕竟你专攻单打独斗。”卡托尔眯眼盯着希斯的伤口,已然看穿了他受伤的本质原因。虽然十天众很少将自己的团结展示出来,但彼此之间一定早就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谊,彼此都非常了解吧。

听闻卡托尔的解释,我回想起先前在拉都加,希斯被墨尔菲缠住导致没有注意到身后突然出现的贾米尔的经历。平时和他一起执行骑空团任务的时候,他也总是和我分头行动。其实我也很想和他一起并肩作战呢……终究只能是奢望吗?

之后艾瑟尔和卡托尔向我们叙述了他们先前的经历。卡姆氏族的遗孤向瓦尔弗里德叔叔检举了卡姆氏族的屠杀案,要求十天众交出事件的核心人物希斯。希斯自愿认罪,然而希耶提和乌诺为了保全十天众的颜面阻止了他。于是两方在这座岛发生了冲突,希斯为了保护芬芙被瓦尔弗里德叔叔的剑刺中。因为希斯受伤,所以现在需要我们帮忙将他们送往星屑之街与其他十天众汇合。

我心里咯噔一下。本以为这件事会成为往事尘埃,希斯总有一天会摘下面具摆脱这一心魔,没想到这个定时炸弹会在现在引爆,秩序骑空团也被波及了。希斯看起来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这让我更加心痛。虽然不是说承认曾经犯下的罪行不好,但不幸失控的希斯也是受害者,这件事只是个残酷的悲剧罢了。只有让希斯幸福,这个悲剧所失去的一切才不至于完全白费,而给他幸福的唯一方式就是给他一个满意的栖身之所,我的骑空团也好,十天众的伙伴们也好,都是他的心灵支柱。他一旦将自己交出,等待他的有可能就是冰冷的监狱,他又将度过幼时孤独凄惨的生活。

就算你觉得入狱也无所谓,一个人也无所谓,但我没有你在身边也会很难过的啊。露莉亚和碧他们、十天众的大家也都是这么想的吧?希斯你真的是太傻了!

“走吧,去星屑之街。”没时间再耽搁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大手一挥指示大家登上格兰赛法。结果这一天因为希斯需要静养,我一直都没法和他搭上话。

直到半夜我的心情还是非常烦闷,然而我还是和往常一样准时开始在格兰赛法内巡逻。

马上就要到甲板了,夜间的冷风透过门隙灌入衣领带走我的体温,二月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

打开船舱门,我很快就注意到远处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向这里飘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芬芙。她一反常态地顶着一张沮丧的小脸,似乎在为什么事请苦恼着。然而她注意到我的时候又立刻恢复了平时的天真笑容:“啊,团长!我马上就回去了,感冒的话娜露梅亚姐姐会很困扰的,团长也要注意不要感冒哦。”

我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点头答应,准备前往甲板上巡视。然而她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趁我目光即将离开的时候又变回了原先的纠结模样。

“那个,团长,关于希斯和卡姆家族的事,你觉得他真的……”她小心翼翼地盯着我的眼睛试探道。

虽然这个事实对她而言很残酷,但按她现在的立场来看也不得不知情了,于是我很不情愿地点头默许。

看到我的反应她立刻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然后放弃似地垂下小脑袋:“这样啊,原来是真的啊。”

“你会因为这件事讨厌希斯吗?”我又把手搭在了她的小脑袋上,试图给她一点安慰。

“他做了超级大坏事。杀人是绝对,绝对不行的!”她激动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但是我也知道希斯内心深处是个好人,我希望那些人能原谅他。但是只因为我喜欢希斯就让他们原谅他做的坏事,这样也是不行的吧,因为卡姆村的大家已经永远失去了自己喜欢的人……要是我早点出生就好了,那样的话至少我可以为希斯和卡姆村的大家做些什么。就算我再怎么精通治疗魔法,我也不能治好过去的伤痛……”她说着说着就带起了哭腔,我甚至能看到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芬芙委屈巴巴的样子让我非常心疼,于是我轻轻地给了她一个拥抱。当她拥入我怀中的那一刻,她的泪水就再也止不住地倾泄而出了:“团长……这种事真的很痛苦啊。”

“我明白你现在想为希斯做些什么,但芬芙你已经做好了你应该做的事,你真的很棒。”我用温柔的语气安慰她,“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十天众的大人们和我吧,当然最重要的是希斯自己。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会抛弃希斯,一定会让希斯好好面对过去,相信我们吧。”

听了我的安慰,芬芙吸了吸鼻子离开我的拥抱,用小手擦干了眼泪,又重新挂上了笑容:“嗯,我相信团长。虽然我的想法可能很自私,但团长你一定要让希斯一直都是我们的好朋友哦,我们拉钩。”

“嗯,我不会让他离开我们。”我笑眯眯地与她拉钩约定,她脸上的阴霾也因此一扫而空。

与她分别后,我又开始一个人巡逻。虽然晚风还是彻骨地寒冷,但我已经不会再蜷起身子打哆嗦了,因为一直以来骑空团的大家互相关心的温暖都伴我左右。

自从转移到星屑之街之后芬芙就一直强迫我躺在床上,现在她正在我的房间里用魔法给我疗伤。她施法时非常专心,神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而且一刻都不说话。以往她总是笑嘻嘻地摇动两下法杖就能治愈各种伤痛,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么认真的样子。

“今天就这样了,我再施法的话你会累的。”芬芙停止了施法,从表情来看情况还是没有好转多少。

“我感觉你才是累得不轻,没问题吗?”我注意到她的额头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汗滴。

“诶?嗯,没事没事,我是最强的魔法师嘛!”然而紧接着原本浮空的她突然不自然地下坠了几厘米,但很快又恢复到了原来的位置,似乎刚刚她晕过去了一下。

我刚想问些什么,她就抗拒似地向门口走去:“总……总之我真的,真的没事!希斯你要继续休息,多休息才能好得更快!我们明天再见啦希斯。”说罢她就离开了房间。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总觉得虽然她在全力治疗我,但同时也在刻意回避我。一定是因为知道了那件事开始害怕我了吧?果然我还是离开比较好……

芬芙刚才说的话确实没错,我也开始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看来就算我不想再待在床上,我现在的身体条件也不会允许。大名鼎鼎震慑全空的十天众之一现在竟然这样狼狈地瘫在床上,一定很令人唏嘘吧。意识朦胧间,我又回忆起先前在十天众紧急会议的经历。

希耶提一个人在会议桌的主持位朗读秩序骑空团提供的资料,会议桌两侧的其他十天众成员无不默声聆听着。很快他就读到了对那场屠杀事件的叙述。明明就是我犯下了这一滔天罪行,然而话语流进耳朵我只觉得他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似的,完全没有身为这件事核心人物的实感。说到底这种所有人聚在一起只为处理我的事情的情况实属罕见,以至于我都不晓得应该以何种心境挨过这段漫长又难堪的时间。这样怪异的感受伴随着往事被唤起的痛苦,让我背上沁满冷汗。

“那么就是这样,秩序骑空团的要求是我们交出希斯给他们审讯,一旦证实希斯的罪行属实他们将会视影响决定对希斯的惩罚。”

“希……”芬芙难以置信地就要叫起来,然而希耶提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阻止了她并将目光转移到我身上:“芬芙酱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身为这件事的当事人,应该先让希斯说说他自己决定怎么应对。”

感受到了其余九人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我顿时如坐针毡。但我不得不在此刻做好决定:“秩序骑空团所述全部属实,我自愿将自己交给他们审讯。”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空气如同停滞了一般让我几乎喘不过气。希耶提的眉头紧皱,看起来在思考如何应对我的举动。

“这就是你的决定吗,希斯?以我个人的立场我是不会阻止你的哦?但是万一你真的入狱了,你就不得不暂时和我们、团长酱他们说再见咯?”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我身上,让我不得不再次审问自己的内心是否真的接受这个决定。但最终我的回答只有无言的点头。

“是吗,那……”希耶提失望地垂下眼睑,正要下达决定的时候乌诺先生清清嗓子开口:“抱歉突然插嘴进来,但是希斯你这样做反而会起到反作用。审讯结束后秩序骑空团发布的通告一定会包含你在畏罪潜逃的这些年都在哪里的内容,他们没有义务隐瞒你身为十天众的事实。人们知道有一个犯罪者加入了十天众这么多年,一定会对十天众这个组织的性质产生怀疑。而且你的离开也会导致我们失去一个重要的与黑帮组织抗衡的战力,黑帮很有可能会趁虚而入。现在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拒不承认,继续与他们对峙,至于群众选择相信哪边全凭他们自己的判断吧。抱歉希斯,我明白你不想拖累我们,但我们也非常需要你。”

“对,就是这样。”希耶提强颜欢笑着挠着脑袋总结道,“所以在十天众队长的立场上我不能接受你的请求,抱歉啦。”

“所以我的意见其实无所谓吗……”我自嘲地小声嘟囔。然而希耶提清楚地听见了我的嘟囔:“对不起啊,只是我想知道而已。”

回忆到此为止,似乎又有什么人走进了我的房间,目光聚焦后我辨认出原来是艾瑟尔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没关系,毕竟你是为了救芬芙才受的伤。”艾瑟尔温柔的笑容让我不由得安下心来。

然而我依旧对她过度的关切耿耿于怀:“但我并不是为了你才救的芬芙,所以你并不……”

“朋友吗……那你应该注意到她最近的举动有点怪异了吧,你不担心吗?”我试探道。心细如艾瑟尔一定会注意到芬芙最近与我之间微妙的距离感。

“我觉得芬芙她,现在应该又生气又难过吧。毕竟她现在面对的是战友过去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行。”她用柔和的语气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芬芙是我们当中心灵最纯粹的人,只要看着她我就很安心。每当我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的时候,她总是毫无顾忌地指出我的不对。但是我明白的,即使这样她也希望我能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我以前都没想过这么多……”我喃喃道。这么一想芬芙确实一直都在用这种方式体贴着十天众甚至骑空团的每一个人。

“我想你应该知道吧,虽然团长一直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也对这件事很生气。”她突然转变了话题,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为什么?”我费解地问道。

“因为你谁都没商量过就擅自主张准备向秩序骑空团自首。”她的表情略微严肃起来,“你要知道你不仅是十天众的一员,你也是骑空团的成员。”

“这有什么关系吗?”我揪紧手底的被子,反正我的存在也只会给骑空团抹黑……

“很有关系。”她认真地点点头,“如果你突然消失的话团长会很不满的,不仅是出于作为团长的责任,更因为你们两人作为朋友所连接的纽带。”

我惊讶地张开嘴巴,还好我戴着面具她现在看不到我的表情。原来在十天众的大家看来我和古兰的关系也非同一般……我对于古兰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虽然我并不确定,但我还是点点头:“这样啊……我明白了。”

“不可原谅的事情吗……”我在独处的房间内对着徐徐上升的茶水雾气自言自语。即使我做了这么不可原谅的事情,古兰依旧会把我当做朋友看待吗?

到达星屑之街后没多久我们新认识了一个叫无限的牛族大块头。虽然他身材硕大,但心智似乎还停留在孩提的水平,内心纯粹的他很快就和星屑之街的孩子们与我们打成一片。其余的十天众很快也来到了星屑之街与我们汇合。之后十天众们一直在不断地抵挡来自黑帮组织的袭击,并时不时召开会议商讨接下来应对黑帮的对策。十天众内部对是否依靠外部力量保护星屑之街出现了分歧,希斯的病情也尚未恢复,黑帮又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秩序骑空团随时也有可能前来再次抓捕希斯,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我明明只是在一边给他们帮忙也搞得焦头烂额,只有无限和星屑之街的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容能带来些许慰藉。

今天我和希耶提一起在希斯的房间里照看他顺便商量一些事情,然而本应在星屑之街上空监视的索恩小姐突然神情严肃地闯了进来:“团长,秩序骑空团的莉夏小姐一个人到这里来了,她说有话想和你说。”

我陷入了犹豫。在这种事态下莉夏带来的一定不是什么让人欣喜的消息,而且十天众的大家一定希望我站在他们这边,如果我去与莉夏见面他们会不会不高兴呢?事实上我现在就能感受到索恩试探而来的凌厉视线。

希耶提注意到我的犹豫于是插嘴道:“莉夏小姐对你来说是和希斯同等重要的人,我没说错吧?那就去见她吧,正所谓兼听则明嘛。”

有希耶提的支持我就放下了心,让索恩带领我们前往见面的地点。然而走了没多久,本应在床上躺着静养的希斯竟然跟了上来要求加入我们,理由是他要问秩序骑空团一些事情。虽然他看起来还是很虚弱,但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容得我们拒绝。于是虽然心存顾虑,但我们还是和希斯一起与莉夏见了面。

“莉夏小姐!看到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单纯的露莉亚毫不掩饰看到莉夏平安无事的喜悦。

莉夏也礼貌地微笑点头致意:“谢谢你们同意来见我。”然而紧接着她便将目光转移到我身旁的一个人身上并皱起了眉头,“十天众希斯,我没想到我能在这种场合亲自见到你。”

感受到了莉夏话中的锋芒,碧挡在了他们两人中间警告道:“喂,你可别现在强行把希斯带走啊,我们也没想到希斯会突然要跟着我们,不然希耶提一定会阻止的吧。”

莉夏点头表示她不会这么做:“我明白的,请放心。只是可以的话,我希望希斯先生您能主动向秩序骑空团自首。”

希斯漏出一声喘息,看来他被莉夏的话动摇了。莉夏趁势继续说明道:“如果秩序骑空团和十天众的纷争继续恶化下去,许多无辜的人都会被牵扯其中,造成大量伤亡。作为维护空域和平的志士,我想你应该也不想看到这种事态。”

希斯沉默了一会,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我难以置信地望向他。虽然莉夏说的有理有据,但是先前乌诺先生给出的拒绝理由也很站得住脚,为什么一定要牺牲自己呢?明明无论怎样这件事仅靠秩序骑空团和十天众都无法做到零伤亡地解决。

莉夏见到我的反应,给了希斯最后的会心一击:“我希望您能够做出不愧对于那个曾经拯救您的骑空士,也就是团长父亲的决定。”

“嗯?团长的父亲吗?就是那个拯救您的骑空士……”莉夏对我们突如其来的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紧接着她也和我们一样染上了惊愕的神情,“对,对不起?!我以为……你们早就确认了这件事……”

“那也就是说……你老爹离开赞克丁泽之后去了卡姆村庄吗?”碧喃喃地道出了这句话背后的事实。

我脚下一软,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我呆滞地再次望向希斯,尽管他现在正痛苦地揪着兜帽底下的头发,但我眼前出现的反而是记忆久远至模糊的那个男人的背影。不,在他的身边一定还有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吧。在夜深人静我孤身一人对着窗外的星星发呆的时候,那个男人就在空域里一个遥远的角落为这个少年在睡前诉说着他惊心动魄的旅行故事。

我转过身去,不顾一切地向远处狂奔,试图逃离脑海里的这副景象,试图逃离渐渐爬上心头的嫉妒,试图让软弱的我逃离我所珍视的人们。

临行前,赞克丁泽的童年玩伴因为舍不得我离开,在送别宴上问过我这个问题。我现在还记得,他寂寞的表情与载歌载舞为我打气的其他村民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因为有人在天空的另一头等我。”我当时是这么回答他的。

后来的旅行中,我遇见了精通骑空艇的拉卡姆先生,立志成为淑女的伊欧,人脉众多的欧根先生,神秘成熟的罗塞塔小姐,以及许许多多其他出色的人们。这时我面对别人对我提出的那个问题的回答变成了:“因为我想认识更多和你一样这么出色的人,总有一天我们的骑空团的名声会响彻空域的!”

骑空团的规模越来越大,我和骑空团的大家不断克服各种障碍,在解决了许多甚至引发了空域动荡的事件的同时,父亲在天空的足迹也逐渐清晰起来。偶尔和团员谈心的时候,团员又会向我抛出那个问题,说不定他们都忘了自己曾经已经对我这样提问过。不过这时我会这样回答他:“我想探索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不幸与罪恶,我想和你们一起抚平世界不幸的棱角。虽然我短暂的旅程所接触的只不过是这其中的凤毛麟角,但正因此我会竭尽全力尽我所能纠正这个世界。你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加入我的骑空团的对吧?”

并不是目的改变了,只是这段旅程的经历越来越丰富了,先前的原因相对于那之上的听起来更伟大的原因已经显得不是那么值得一提了……尽管我很想这么说,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吧?旅行者的行囊是有限的,随着心境的变化,不知不觉地我已经失去了许多。最明显的就是在这场旅行中,随着我了解越来越多父亲的事迹,世界的真相越来越逼近我的面前,然而这个真相对我、露莉亚、碧都将是残酷的考验。虽然旅行的经验让我有足够的信心迎接将来的这一考验,但偶尔我还是会做命运的车轮无情将我们碾碎的噩梦,一个人发呆的时候还是会时不时地对旅途的前程担心受怕。现在的我已经不能再像救露莉亚时那样全凭一腔热血前进了,对旅途的前方也不完全是充满期待了。

越强大,背负的命运就越沉重。珍惜的事物越多,就越害怕失去。越接近旅途的终点,就越要付出惨痛的牺牲。这就是旅行者的代价。

其实我对于父亲而言也只不过是旅行的代价而已。无论他是出于世界的责任还是担心我的安危的原因才抛弃我离开赞克丁泽,他在旅行和我之间选择了旅行的这一事实都是确凿的。抛弃我后他进行了一个人的旅行,在我孤独寂寞的时候先后与希斯、志鸟米卡等人度过了短暂的温暖时光,后来又像当初抛弃我一样抛弃了他们。他最后的旅途就是这样重复着相遇与离别,最终孤身一人到达了星之岛。现在我也踏上了和父亲一样的旅路,我最后也会变得和他一样吗?未来的某一天我和他相遇的时候,他会不会对我与他如出一辙的境遇发出苦笑呢?

虽然我一开始的确是因为瞬间升起的对希斯占有父亲关爱的嫉妒才跑开的,但现在冷静下来我又陷入了对旅行者宿命的悲哀。我真的很害怕自己最后会像父亲一样抛弃希斯,抛弃所有渴望与我相伴到底的人们。

“喂——,兄弟!”碧远远地向我这里喊来,露莉亚气喘吁吁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过来。我这才意识到我正坐一个树墩上把头埋进搭在膝盖上的手臂里,然而我还是没有鼓起抬起头的勇气,毕竟他们是我最害怕在旅途中失去的伙伴。他们一直都如此温柔地鼓励我支持我,要是我不得不抛弃他们的话……

“呀——真是吓了一跳啊,没想到你的老爹就是希斯的恩人,真的好——巧对吧?”碧用夸张的轻佻语气尝试让我放松心情,然而见我无动于衷,它又恢复了平时安慰我时的口吻“咱也在想为什么他要抛下你去照顾别的孩子……这老爹可真过分啊!”

虽然现在我已经完全没在想这件事,但碧这么努力地安慰我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再这么消沉下去,于是我红着脸抬起头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毕竟这是我老爸的决定嘛,我不会怪希斯的。”面对着他们,我又能勉强收敛起先前的焦虑了,“抱怨的话就冲着老爸去好了。等我们到了星之岛,我一定要好好和他理论一番,为什么当时非抛下我不可。还有希斯,他最后也是被老爸抛下了吧?实在是太过分了。”

“嘿嘿,那就好。所以我们得和希斯一起去见他才行,不过你们到时候不要一见面就吵起来哦。”露莉亚听到我的话欣慰地笑了,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试图向我传递些许温暖。每每看到她的笑容,我都会重新意识到身为立誓保护她的人,我应该在这场旅途中怀揣何种心情。无论是我还是卡塔丽娜小姐甚至是她自己都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但她说是这段旅行赋予了她存在的意义,所以她会追随着我一直旅行下去。她无邪的目光总是眺望着旅途的前方,即使面对他人的悲伤甚至罪恶,她也总是温柔地将他们抱紧鼓励他们向前看。

对,向前看。只要向前看就不会被过去束缚,不会因为曾经的错误自怨自艾。即使知道旅途的前方是漫漫黑夜,但只要将目光锁定前方就能坚信穿过黑夜就会迎来黎明。只要让每个明天都不会后悔,失去再多也只觉云淡风轻。

我终于从木墩上站了起来。莉夏见我恢复过来总算放心了,为先前自己的失言道了歉。然而我正要回答,露莉亚却突然感应到了希斯的暴走,我们即刻动身赶去查看。

我跟着其他人一起追逐着跑远的古兰,然而身体的伤痛与心灵的巨大冲击让我渐渐被他们甩开。

“那个男人……是古兰的父亲?”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记忆里哪个男人的背影逐渐与古兰的样子重合。那个男人原来抛弃了他的儿子背井离乡,直到现在都没有和他重逢吗?而我在古兰失去了父亲关爱的时候被那个人拯救了……那时的我从古兰身边夺走了父亲的关怀,现在的我又在拖累他,这样的我真的有资格继续待在他身边吗?

然而回应我的却是异样的飞行器引擎声。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和我一样戴着鬼面具的兽耳族男性从飞行器跳下向我走来。这个人不仅种族发色与我一致,整个人散发的气质也和我相仿,而且我能感受到他明显的敌意,不由地竖起汗毛戒备起来。

“什么人?”我下意识后退两步与来者保持距离。那人无视了我的问题,用老熟人一样的口气和我打招呼:“好久不见了,XING(星)。嗯,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呢。”

我不晓得那个称呼有何含义,但听到它的瞬间,我被囚禁的童年与那个宿命的夜晚的记忆如同洪水般在我的脑海里翻涌起来。

“你刚才……说了什么?”我强忍着精神上的痛苦向他问道,语气完全没有了先前的威胁。

他平静地告诉我那是我在卡姆氏族的名字,而他则是曾经被我杀光所有亲人的卡姆氏族幸存者,语气仿佛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冷漠平淡。

这反而更加激起我的痛苦,然而我只能无言以对。既然这样,那么他这次来的目的一定是报仇吧?如果想要血债血偿,现在的我也……

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拿出一个小瓶子告诉我这里面装有解放自身力量的入神汤。只要我喝下它还能不暴走,他就撤销向秩序骑空团对我的诉讼。

显而易见他不怀好意,但如今的我还用得着在意这些事吗?只要能让古兰和十天众的大家不再被我拖累,只要能给那时的悲剧画上句号,就算丢了 我这条命又如何呢?反正这是我欠卡姆一族的,反正这条命的意义也只是我亏欠的人们所赋予的罢了,就这么还给他们也算是适得其所吧。

伴随着这些疯狂的想法,我喝下入神汤。紧接着的事情我便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失去意识前,眼前出现的是担心地注视着我的古兰。他的脸颊受伤了,一定是被我的爪子割伤了吧?刚刚他一定与我经历了一番苦战才让我得以恢复意识吧?

我们很快将希斯安置在床上静养。即使希斯的病情非常复杂,芬芙仍然坚持着一点点地为他疗伤,希耶提也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希斯的起居。虽然和希斯谈心的时间有一大把,但我始终没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才不会给他心理负担。

碧见我迟迟不行动有些看不过去,看到我把给希斯送饭的任务推给芬芙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给希斯送饭的话就能和他说上话了,这不是挺好的机会吗?好好谈谈的话,很多事情就能说清楚了,希斯还能告诉你好多你老爹的事情。”

我向他摇摇头。虽然我说过我不会把老爸的责任怪罪到希斯身上,但我心里也不是一点疙瘩都没有。我很害怕和希斯谈心的时候不小心因为这些心结说错话,闹得彼此更尴尬。希斯的内心远比我想象中的要纤细,我必须好好考虑该怎么和他交流。

碧伸出小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果然还是得等一阵子吗……确实要消化这么多的事情也不容易。嘛,咱也和你一样,虽然不会去怪希斯但是总觉得心里不舒服。要是你老爹当时把希斯送回赞克丁泽就好了,你们两人肯定玩得来,对吧?”

我顺着它的话想象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确实如果我当时有希斯这么一个哥哥的话,就不会度过那么多孤独的夜晚吧,对于希斯也一样。

我仰头望着那片在旅途中一直陪伴着我们的天空叹了一口气。一旁碧不解地问道:“可咱们经常回微风港、格隆佐,好多好多地方啊。”然而我并没有回答它,因为我现在隐约感受到的痛苦与无奈,只有在星之岛等着我们的那个人才真切地感受过吧。

“唷,醒啦?”我睁开眼时眼前出现的是希耶提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我挣扎着坐起来:“团长呢?”

“诶……真冷淡啊,明明温柔的希耶提大哥现在就在你面前,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团长酱了?”他开玩笑地抱怨道。然而意识到我非比寻常的认真态度,他又咳了咳恢复到正常的样子,“团长酱他在和大家一起吃饭。因为怕打扰你休息,所以吃饭的地点搬到离这边稍远一点的地方了。”

“这样啊。”我失望地叹了口气。虽然希耶提因为我的反应再次投来幽怨的眼神,但我暂时没心情管他。

“我从露莉亚那里听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索性坐在床的另一头与我面对面,“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你看这么一来,你和团长酱不就是兄弟了吗?你们应该高兴才对啊。”

“但他跑开了。”我低下头,不愿接触希耶提和蔼的目光,“其实团长内心比我们认为的细腻得多。”

“团长酱也只是个孩子嘛,一时想不开很正常。”他继续安慰我,“团长也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成熟,肯定早就想清楚了,现在在考虑怎么和你和好吧。你是我们所有人里最信任团长的不是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我无言以对。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只要我和古兰好好谈一下很快就能和好。但那之后呢?再不断地让他受伤,不断地乞求他的原谅吗?我并不担心古兰憎恨我讨厌我。相反,正是因为古兰总是包庇我原谅我,他才会因为我受伤,我只害怕这种事。

他接着说下去:“你和团长酱一直都是最亲密的朋友不是吗?他一定也希望你能一直陪伴在他身边。我也是哦,虽然你可能觉得我不靠谱,但希耶提大哥一直都把十天众的大家视作最重要的伙伴,无论谁离开我我都会哭好久的。”

没错,这些人总是这样,总是对我说希望我能一直在他们身边。但是有我在身边的他们真的会更幸福吗?这些心灵强大的人无论经历什么,最后都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把握幸福。即使我离开,他们虽然会暂时难过空虚一阵子,但很快新的邂逅就会填补这份空虚吧。他们并不是缺我不可,只是不愿接受离别,尽可能地把握每一个当下罢了。

“所以我才想离开啊。”我长叹一口气,费力翻身下床,对着希耶提抱拳单膝下跪。既然他们觉得继续被我拖累下去也无所谓,那干脆我自己主动离开他们吧,“我无意再依赖你们的好意留在这里,我要离开十天众。希斯之名,就此奉还。至今为止,承蒙关照。”

“我不会再对我犯下的过错置之不理。”面对芬芙困惑的大眼睛,我一口气将我的想法全盘托出,“我一直以来都在依赖别人。那个男人,也就是团长的父亲,还有希耶提。现在的我又在一直依赖团长。我不仅没有偿还自己的罪孽,还因为被救赎活了下来,现在又在继续重复新的罪行。现在,是时候斩断这一切了。”

芬芙试图辩解什么,但这一切过于沉重,她这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是无法理解的吧?我无情地再次宣布自己的离开:“一直以来承蒙你们的关照,我很感谢你们。”这句话我说得非常诚恳,因为加入了十天众的这些年的确是我最幸福的日子。

芬芙终于忍不住将泪水溢出眼眶,呜咽着恳求道:“真的只能这样吗?我不想让希斯离开……”她的可怜模样让我不忍心再多说什么,只能无言点头。她着急起来,拉扯着希耶提的披风:“你也劝劝希斯嘛,希耶提,你也不想希斯离开对吧?”

然而前不久还说着不想让我离开的希耶提长吁一口气,摇摇头摸了摸芬芙的小脑袋:“既然是希斯的想法那也没办法呢。”

芬芙一脸不可理喻地瞪着希耶提,然后愤愤地摔下一句“希耶提大笨蛋!希斯大大大笨蛋!”后夺门而出。

他不置可否,只无奈地告诉我:“如果你觉得这样就能轻松点的话,那随便你吧。”就离开了。

房间只剩下了我一人。一股空前的孤寂感涌上心头,果然我还是对这里有所留念。但我已经做好了决定,已经没有再留下来的借口了。勉强下床这么久,我的体力很快就不支了,于是我又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成为十天众后经历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浮现。虽然我去意已决,但一个人的时候稍微陷入回忆里也没关系吧?

就这样维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把我惊得几乎要从床上弹下来,芬芙尖锐的嗓门接踵而至。

我略带不满地开了门。只见芬芙气呼呼地鼓着脸蛋站在门前,身后是同样用责备的眼光盯着我的古兰。看到古兰我的怨气立刻缩了回去,原本直竖的耳朵也泄了气似地耷拉下来。芬芙趁着我动摇的瞬间牵着古兰的手进了门。

芬芙走到房间的正中面对着我:“我和团长说了希斯你想退出十天众的事情!你想去向秩序骑空团自首的事情也说了。”

我稍微扭过头去避开他俩咄咄逼人的视线,准备将一切摊牌:“嗯,我……”

然而芬芙没有给我说下去的机会:“那真的是希斯想做的事情吗?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了吗?”

“想做的事情……”我喃喃地重复着她刚刚的话。想做的事情,怎么可能没有。可是我这种人,我这种罪人,怎么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吧,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真正的心意!”古兰也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来把我的脸强行别过去,让我的视线无法逃离。

“就算希斯想要孤身一人,我和团长也会硬跟着你!我们要和你一起向卡姆的那位幸存者道歉。虽然对方可能不肯原谅我们,但是万一呢?所以不要再试图一个人承担所有了,告诉我们你想做的事情吧!肯定有的吧?”

“想做的事情……有的。”古兰的视线让我无法再逃避这个问题,于是我紧闭双眼把那句一直藏在心底的话挤了出来,“我,还想和团长你们,一起去……旅行。”

古兰听到这句话后露出欣喜的神色,双手的力道也随之放松。我终于得以挣脱他的双手,向后退了一大步。我赶在他们开口前哽咽着补充道:“然后呢?如果我又失去了抑制,那又会重蹈覆辙多少次,又要伤害你们多少次?!我……”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我的伤又传来一阵痛感。

“那又怎么样?不论多少次我都会阻止你。”他自信地拍了拍胸膛。这么看起来他果然很有那个人的风范。芬芙也附和道:“对对没错!如果团长真的因为你受伤了,我就把他治好!”

可恶,我应该明白的,把那些说出口的瞬间我就绝对说不过他们了。这群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上都那么强大的人,他们对自己的事情永远都这么不上心,到底要我再伤害你们到什么程度才会讨厌我啊?!

“我和团长可是很缠人的哦~对吧团长?”芬芙与古兰相视一笑。接着古兰叉起腰对我以自信的笑容宣告道:“所以放弃挣扎,留在这里吧!”

“你们……是傻瓜吗?为什么要对我这种人……”此时的我已经和缴械投降无异,和傻瓜果然是讲不通道理的。

“比起放任朋友孤独一人,还是做个傻瓜比较好。对吧,团长?”芬芙再次与古兰相视一笑。古兰看出我已经放弃抵抗,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这副光景我已经见过无数次,一直以来都是向我伸来的这只手指引着我前行的道路。明明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了,为什么我还是忍不住想再次牵起他的手,感受他手心的温暖呢?为什么只要在他面前,我就忍不住再次卸下所有的心防依赖他呢?我真的是,很厚颜无耻啊。

结果最后我还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虽然我在微微颤抖,但这只手的温暖确实地传达给了我。而且它和记忆里牵着的那个人的手一样,那么地令人依恋,一旦握紧就不愿再放开。

果然我还是无法离开古兰,至少现在我做不到。只要这份恋心还没迎来终结,只要这群人一直都这么温柔下去……

芬芙的强硬态度让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见希斯。而当我在路上听说希斯要离开十天众的时候,我反而变得比芬芙还要焦急,索性抱着她向希斯的房间奔去。

傻瓜,你明明知道我和希耶提比起受伤,更害怕你离开我们吧,为什么又擅自做决定呢?你也一直都最喜欢和我们在一起不是吗?

所幸最后希斯在我们有些强硬的劝说下打消了离开的念头。我欣慰地与他握手,他毫无顾忌地接受了,虽然他的手一直在激动地颤抖。

不过还是没机会和他谈老爸的事啊。嘛,反正以后在一起的日子还长的很,总有机会好好谈心。

希斯暴走引发的风波就这样平息。之后艾瑟尔和卡托尔顺利地取得了零所领导的蓑之家的援助,十天众的大家还一起抵御了一波又一波的来自黑帮组织的攻击。虽然不知为何无限突然失控暴走,但在零的帮助下,我们成功地解开了他的心结让他平静下来。我方战线这下终于彻底安定,于是十天众和秩序骑空团里应外合,彻底捣毁了黑帮组织,星屑之街就此迎来久违的和平。原来瓦尔弗里德叔叔原本就和希耶提达成了一致,要让黑帮彻底确信两方的对立,从而切实地击溃他们。但是显然真相揭晓后,了解了这一切的艾瑟尔卡托尔都无法接受这一把同伴置于刃尖的做法。我虽然也为因此险些送命的希斯感到不平,但隐约地也很理解希耶提的做法是建立在对同伴的绝对信任的基础上的。

但是我想我不会变得和他一样,即使我们都身为领导者。我大概永远也无法拥有如他一般把珍惜的同伴作为棋子使用的胆识吧。说不定我无论身为领导者还是旅行者都不过是个半吊子呢,前不久那么轻易地就向希斯许诺了永远……

平息无限的暴走后,目睹了无限与那个卡姆族遗孤在一起的情景的我决定把我所做过的一切向他坦白。

“如果你为了涅槃想取走我的性命,那也无可厚非。”我握紧双拳,“但是,我会全力抵抗。无论如何,我都想同伴们一起活下去。”

既然已经决定下来继续依赖着他们的温柔,那么我也得负起责任让这条命活下来才行。我无法回应死者对我的怨恨,至少我要回应生者,那群珍视着我的人的心愿。对于涅槃与我结下的仇,我不会再逃避,但是我不愿因此丧命,无论怎样我都要和他们一起活下去。罪人永远都是罪人,所谓的赎罪不过是个伪命题而已,毕竟谁都不能给它一个明确的界限,每个人的评判标准也各不相同。所以我并不奢求问心无愧,我也没有资格站在绝对正义的一方。这一切只是我自私的决定罢了,虽然促使我做下这一决定的都是些善良的人。

最终无限也只是傻傻地重复着我的话陷入思考,没有对我出手。果然你也和古兰芬芙他们一样呢。

经过一番激烈的交战,黑帮组织终于被我们和秩序骑空团成功剿灭。原来涅槃原本的目的就是彻底捣毁黑帮组织,希耶提和青骑士是故意将事态恶化让黑帮组织放松警惕的。虽然我很快就理解了希耶提的做法,但艾瑟尔和卡托尔似乎对我因为这个计划陷入危险非常打抱不平。唔,他们实际年龄比自称的17岁其实还要小一些,所以偶尔有点冲动还是可以理解的吧。我跟着在工作总结中摔门而去的他们追了上去,告诉他们希耶提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要顾全大局只能这么做。

“那个啊,希斯,这不是问题所在。”她摇摇头打断了我的解释,“如果再让他这么做的话,或许总有一天希斯会变得孤身一人。我明白的,希耶提没有恶意,只是因为应该这么做他就去做了。但是……”“周围的人不一定能理解他,所以有机会的话就要警告他一下。”卡托尔默契地接过艾瑟尔的话茬,“虽然他是那种人,但也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不想看他越过最后的那一线。”

艾瑟尔温柔地对我微笑:“当然了,我这么担心他也是因为希斯你平安无事。”卡托尔却叹了一口气抱怨道:“真是的,尽是一群麻烦的人聚在一起,真让人困扰啊。”

原本是我打算劝他们的,结果我反而唯唯诺诺起来:“唔……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用芬芙的话来说,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呢。”艾瑟尔留下这句话就和卡托尔一起离开了。

原来不成熟的是我。我长叹一口气仰头望向天空,天空一如既往地辽阔无垠,让人顿觉自己的渺小。但是正因为天底下有在乎着关心着自己的人,我们才能在这片湛蓝色的背景里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吧。

几日后,星屑之街的重建渐入佳境,今天十天众的几位成员也一如既往聚在一起互相汇报着街道的重建情况。古兰又和希耶提打起趣来,这副和平光景总觉得怎么看都不会腻。

然而希耶提却突然向我递来一封信,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片干枯的叶子。如同上面附着魔力一般,我立刻就理解了这封来信的寄出者与意图。这是卡姆族使用的一种药草,一定是涅槃在那里等我。

我将这些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并告诉他们我必须一个人亲自去与他见面。面对他们对我一个人赴约的担忧,我严肃地摇了摇头:“拜托了,我非一个人去不可。比起我从他身上夺取的一切,这一点要求根本算不上什么。如果我再次依靠你们的好意在这里退缩,我就无法再次前进。”

露莉亚严肃地走过来直视着我:“希斯,你能向我与古兰保证你会回来吗?”一旁的古兰也表情复杂地看着我,不知是担心还是单纯地希望我能平安归来。

是啊,如果不好好斗争一番,我就又无法遵守为古兰而许下的诺言了。于是我郑重地摘下了面具,用坚定的语气承诺道:“我会回来,我保证,我会挣扎到最后一刻。”古兰面对我的举动稍微睁大了双眼,但很快便再次舒展眉梢,微笑着点头接受了我的决断。

“如果你不回来的话,希斯的名号可就要给无限咯。”希耶提不解风情地凑过来开玩笑。

不知为何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他这一稀松平常的举动感动起来。然而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戴回面具吐槽了他:“原来如此,那也不错。这样的话我就专心作为团长的骑空团团员旅行好了。”

“哦!那咱们非常欢迎。对吧古兰?”碧打趣地附和道,古兰也看似认真地点了点头。

希耶提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们这种反应,着急起来:“诶?等等,你们都是认真的吗?”

“谁知道呢?”我耸耸肩恢复了严肃,“在决定去留之前,我不是作为十天众,也不是作为团长的骑空团团员,只是作为我自己去决一胜负。”说罢我离开了房间。

之后我换上艾瑟尔为我亲手制作的新衣与诸位告别前往卡姆村。此行并非为了斩断过去,那样说未免太过自说自话,毕竟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抹除对死者的疚意。我只是尽我所能,给涅槃一个他所希望的交代,给我自己一个得以继续前行的理由而已。

熟悉的风景,陌生的空气。这里经过许多探险者的探索,虽然景象大抵没有变化,但给我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的心境发生了变化的缘故,面对这个曾经浸满我的孤独与许多人的悲伤的灾祸之地,如今我竟然也能用类似外人的眼光注视着这一切。

那个曾经见过的西装革履的,与我相似的身影就在远处背对着我。攥紧我的决意,我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自己眼前的风景:“被同族的人这么叫感觉有点奇怪。我是不是应该说欢迎回来呢?”

我回想起来到这里后的感受,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对我来说,这里不是我的归宿,从来不是。”

“是吗……大概吧,对于被监禁了那么久的你的话。”他苦笑道。之后他向我讲述了卡姆一族可悲的罪业与自我毁灭的真相。听得出来他对这件事全貌的理解已经相当成熟,最后得出了我也只不过是卡姆族悲剧的牺牲品与收束点的结论。

“但是啊,我还是恨你。被买去做奴隶,连自豪的技艺都因此被玷污。即使如此我也因此活了下来,就是因为这份憎恨!”最后他终于转过身,表情狰狞地对我咆哮着将这么多年来自己的痛苦发泄出来,“这份心情毫无意义,即使成功复仇也不会有任何回报。我知道的,我很清楚。但是……!”

“让你这么做的是我,阻碍你过上和平的生活的人还是我。”我抬高音量,握紧双拳准备迎接他接下来可能的复仇举动。

“没错,是你让我活了下来,活了下来。”他停止咆哮,只是悲哀地看着我,“我想死,明明想死却死不了。我活到现在都是因为你,就因为这份憎恨的存在。是你的错,也是托你的福。我……”

我不忍心再看他这么矛盾与奔溃下去,打断他的话:“涅槃,我无颜向你道歉。但是,我……”

“我想活下去!”虽然我完全不了解他,也没这个资格。但我希望他听到我的决意后,也能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就算是单纯出于想比我这种人过得更好的心理也好。

他回以苦笑,不知是对我说出这种话嗤之以鼻还是出于自嘲:“你有这个权利,也有这个命运,所以才会有人对你伸出援手吧。如果不是这样……”意料之外地,他突然掏出一瓶入神汤尽数灌入了自己的喉咙。紧接着他的面部痛苦地扭曲,呼吸相当急促。

我很快理解了他这么做的目的。果然你还是将自己的命运紧紧地与卡姆一族连在一块啊,明明比谁都清楚卡姆一族的可悲,明明这么强烈地憎恨着自己的命运,但是仍然要完成这个早已没有价值的仪式吗?!

不,正是因为现在在我面前才有价值吧。我摆好架势严阵以待:“如果这对你来说是必要的仪式,那么就让我来当你的对手。”

“没错!你有这个义务,本应是下一代族长的你有这个义务!!”他痛苦地尽力维持着理智,把体内翻涌的洪流整合成语言咆哮出来,“然后,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向我证明这一切吧!”

他裹挟着对命运无常的憎恨向我袭来。不愧是卡姆一族的秘药,即使涅槃的身体素质并不适于如此激烈的战斗,他仍然能强硬地打进我的薄弱点。或许我这个罪人根本没有能够与他分庭抗礼的立场,但此刻的我承载着十天众的大家与古兰的思念,已经和那些与我互相珍视着的人们许下了约定,如果我不回应那些人的期待也一定是无法被原谅的吧?还有无限,虽然不成熟的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的心意,但他一定也希望涅槃能够不再被自己的过去束缚,坦然地接受身边的幸福。

涅槃说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命运使然。没错,我们和这么多人的相遇似乎除了命运也没有什么名词可以解释了。但是啊涅槃,正因为这些相遇,我们才不能任性地听由命运随波逐流不是吗?你也一定渴望回应无限对你的心意吧,不然如今在我面前的你,又怎么会听到他的名字就立刻乱了阵脚呢?

肩负着所有关心着我的人们的意志的我,与因为意识到了自己的违心之举而破绽百出的涅槃,这场决斗的结果自然不言而喻。最终他的药效退去,刚刚又经过那么激烈的打斗,所以要好一阵子都不能站起来。他捂住剧烈起伏着的胸膛,万念俱灰地喃喃道:“果然……是宿命,一定……”

我注视他空洞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并不理解涅槃对我来说是怎样的存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做好了直面他的憎恨的心理准备。然而他的憎恨并不是奔我而来,而是把一切都怪罪到了命运这个虚无缥缈的事物身上,如同对着空气挥拳一般。我想给他赎罪,但显然能给予他救赎的并不是我,而且我接近他也只会让他徒增哀戚之感罢了。他因绝望而空洞的眼神告诉我,如果我此刻对他表现出半点的关心,对他而言都是饱含着优越感的嘲笑。

所以我决定只向他问一个问题,关于我自己的:“为什么你那时会给我喝下入神汤?明明你完全可以用毒药杀了我,那时即使我被你杀害了也根本毫无怨言。”

他如同一个自动应答的机器般坦诚道:“我只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人向你伸出援手,仅此而已。”

然而最后不仅是他,确认了这件事的还有我自己。没有这件事,我想要活下去的决心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坚定吧。我再次向他表达了与那些向我伸出援手的人们一起活下去的意志,可他依旧用命运解读着这一切,向我回以苦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也许这就是你的命运。”

虽然你这么憎恨命运不曾给予你半点幸福,但命运还是让你一直活到了现在不是吗?不论怎样安稳地活下去吧,涅槃,哪怕只是听从命运的安排也好。

“不是说只问一个问题吗?”他缓缓地站了起来,似乎药效退去后的副作用已经减轻了不少:“让我想想,我可能会去哪边的乡下当药师吧……我打算去一个叫阿费尔的岛上。”说罢他第一次对我露出了微笑,说着我在卡姆族的本名与我道别,如同宣告了卡姆族悲剧的终结。

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我有些欣慰。从今以后他再也没必要与那些给他带来不幸的事物接触,很快就能过上安稳平静的生活吧。既然他把住址告诉我,一定是希望我把这件事告诉无限与他重归于好吧?说不定假以时日,我也能自然地和无限一起拜访他,甚至与他以朋友相称。真是太好了,涅槃。

然而之后我才明白他离别时的微笑只是刻意做出给我看的,他所说的生活也只是一时兴起的幻想,最后的道别其实是真正意义上的永别。伴随一声枪响,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他对尘世的厌倦,在最关心他的无限面前。虽然因为芬芙的治疗,涅槃得以挽回一命,但他依旧没有睁开双眼。精通读心的零女士告诉我们他已经太累了,不愿再睁眼面对世间的任何事。目睹无限痛苦的样子,我在心底嗟叹不已。明明差一点就能被幸福与温暖围绕,明明已经可以给所有的不幸画上休止符,但对命运的绝望还是迫使他接受了命运向他射出的子弹。不论如何,我的存在或多或少也是他接受毁灭的原因,所以总有一天我要和无限一起找到能让涅槃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的事物。涅槃,尽管世间有太多不幸,但请抓住目力所及的幸福活下去吧,就和如今的我一样。直到那一天来临,我们都会一直等你的。

与涅槃的恩怨就以这么以令人遗憾的形式结束了。之后莉夏告诉我秩序骑空团决定暂停对我的通缉,说白了也就是因为十天众身份和古兰的关系给我开了后门。这样的话就只剩那一件事需要解决了……

来到格兰赛法的甲板,古兰正在船舷边托着腮眺望远方发呆。稀奇的是偌大的甲板空荡荡地没有其他人,他比往常看起来也更加安静。即使是他,偶尔也需要一个人放空大脑的时间,所以知道父亲真相的那一刻他才会一个人跑开吧。

他注意到我,向我这里看来。我这才装作刚到这里走上前去向他搭话:“团长,原来你在这。抱歉,这次把你也卷进来了。不,不仅如此,还有好多要向你道歉的事,你本来应该和父亲在一起相处的时间被我……”

他听着听着突然浮现不满的表情,趁我努力组织语言的时候一把摘下了我的面具跑远。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浑身一激灵,慌乱地追着他:“还,还给我,我现在在认真地和你……”

他这才停了下来转过身,什么也不说只是注视着我。这样面部毫无遮掩地直面他的视线让我有些害羞,忍不住向他嘟囔:“干什么……”他见我的反应噗嗤笑出来,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回答道:“事到如今还道什么歉呢?比起这个我想听你谈谈我父亲的事情,他是你很重要的人对吧?”

真是的,一有机会就要捉弄我,但我也明白这是他让我放松的方式。我所知道的那个人的事吗……的确,身为他的儿子,他有必要了解这一切。于是我露出意味着“真拿你没办法”的笑容长舒一口气,然后又恢复认真的表情,向他约定我会将我最珍贵的那段回忆全盘向他托出。从此以后这些记忆将不只是我和那个人的秘密,我将和古兰一起将它珍惜下去。

古兰笑嘻嘻地提出拉钩的要求,纯真的笑容在温煦阳光的照射下更加夺目。他经常把自己孩子气的一面展现在我面前,现在想来这也是亲近感的证明呢。我微笑着与他拉钩,微风拂面让我放松不少。啊,真的好久没有这么畅快的心情了,能和我最重要的人们一起活着真是太好了。

怀着幸福感,分别的时候我第一次对他叫出了他的名字。以往我总觉得自己对古兰来说只是普通的团员而已,毕竟他无论对谁都那么温柔,所以一直只称呼他为“团长”。但经过这么多事以后,我总算明白自己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朋友,而且因为那个人的缘故,我与古兰还有另一层非同一般的关系。所以我决定稍微放松对自己心意的掩饰,以后对他直接以姓名相称。

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很快他就理解了一切,一如既往地微笑着与我道别。

希斯终于认识到他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了,所以才愿意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吧?一直以来的心愿就这么实现了,果然经历了这么多天的波折都是值得的,我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从现在开始,不,自从我们相遇便一直如此,心怀同一个目标向星之岛并肩前行吧希斯!

转眼间三月的上旬就要结束了,已然是开始准备白色情人节礼物也不过分的日子了。和平的日子让我的心情不由得悠闲起来,难以想象前不久我还在和十天众的大家一起忙碌呐。

趁着难得的空闲,希斯提出了一起前往卡姆村的请求。尽管他支支吾吾,但我能感受到他已经下定足够的决心了结过去,而且能够坦然与我们一起面对这一切。于是我欣然接受了他的请求,和他一起踏上了探访故里之旅。

卡姆村的落叶踩在脚下会发出因干燥龟裂产生的细小声音,配合露莉亚与碧哼着的无名歌谣为冬日的萧条景象弥补了几许生动。上次来这里还是数年前寻找希斯养父的时候。现在想来那时发现的日记本上的字迹和父亲寄给我的信一模一样,如果那时候我就意识到这一点告诉希斯,希斯是不是就不会产生离开我的想法呢?话说希斯前不久就是在这里和涅槃决斗的吧,涅槃遇害一定给希斯造成了不小的冲击。这个地方带给了希斯太多的痛苦,选择与我们一起来这里或多或少也出于这个原因吧。不过过去的事已经无所谓了,最重要的是今天要和希斯在这里留下美好的回忆。

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段,希斯为我们讲述起自己的童年经历。由于长时间的监禁与身负的诅咒,他从来没有和周围的同龄人一起玩耍过,在孤独中度过了自己的童年。说着说着他发出了自嘲的笑声,感叹自己永远无法实现与同龄人玩耍的心愿。

希斯向别人讲述自己的痛苦时总是这样苦笑着,把悲伤的表情全部藏在面具底下。我不愿看到他这样,拍了拍他的肩:“那我们做你的玩伴怎么样?”

“这样不错诶!来吧希斯~”听了我的提议,露莉亚的眼睛如同被点亮了一般满怀期待地望着希斯。碧也兴奋地扇了扇翅膀凑近希斯道:“哦!咱们四个能玩好多游戏呢。”“没错!而且还有好多时间可以玩~”没等希斯答应,他们就把他半强硬地拉到空地的中央。

还有好多时间……说的对啊,未来还有大把欢乐的时光,任何苦痛都是可以被冲淡的吧。被他们的欢笑感染,我也勾起笑容跟了上去。

然而之后我们却对具体玩什么一筹莫展起来。主要(被)当事人希斯反倒叉起了胳膊别开视线:“我不知道什么能算是‘玩’,你们决定吧。”

确实希斯和别人打交道的时候总是紧绷着神经。即使我们和他打趣,他也意识不到这就算是玩耍吧。那么果然玩耍的项目就只有那个了,我与露莉亚和碧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把目光重新对向希斯。“那咱们就只有一个选择了呐。”碧坏笑道,露莉亚也笑嘻嘻地点头,“没错!只能做那个了呢。”

希斯隐约意识到我们不怀好意,向后退缩半步:“你们在说什么,那个又指什么?古兰,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我与露莉亚和碧交换视线,趁着希斯的注意力还在他们身上的时候猛地跳过去伸手抓希斯的面具。不过希斯还是那个希斯,凭借本能就躲开了,同时嘴边还嗔怪道:“干什么,不要碰我的面具!”然而我们不会就此罢休,一路对他围追堵截。双拳难敌六手,希斯忍无可忍地大叫起来:“你们三个对付我一个人也太不公平了!”听到这话我们反而变本加厉地发起攻势,空荡荡的村落就这样被我们的欢声笑语填满。

不过最后我们还是没有得逞,希斯实在太会闪避了。虽然闹完之后我们都气喘吁吁,但和我们一样,希斯也玩得很尽兴吧,最后他也不再抱怨。

之后希斯领着我们穿过一处布满陷阱的洞穴。一路上我紧紧握着露莉亚的手保护着她,生怕她不小心落入陷阱中。随着我们的深入,曾经的记忆从我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啊,当初我也曾穿过这里。在洞穴外的树下,希斯第一次将他的过去告诉我,从那时起我们才真正意义上地成为了志同道合的朋友。

走到洞穴尽头,前方豁然开朗。虽然眼前的景色和洞穴另一端并无二致,但希斯在这里度过了他曾经最宝贵的一段时光,身边还有我一直思念着的父亲相伴,萧瑟的景象便因此平添一层暖意。

我们驻足片刻,沉浸在各自的感伤里。之后希斯领着我们来到一棵枯树下,把手伸进树洞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日记本,掸了掸表面的灰尘。

我们很快就认出了它。“这是古兰的父亲留给你的对吗?”露莉亚向希斯确认道。

希斯点头,之后面向了我:“嗯,我当时不知道他的身份,既然我已经知道他是你的父亲,我觉得它应该属于你。收下吧,古兰。”他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本递了过来。

我端详着斑驳的封面犹豫起来。只要打开它,我就能了解父亲最真实的一面。这和曾经志鸟她们口中叙述的内容性质完全不同,这本日记中记录的是父亲自己的心路历程,读完它后我就能大体明白父亲是怀着怎样的心境在旅行了吧。

但我终究没收下,轻轻地把日记本推了回去。希斯难以置信地疑问道:“为什么?你是他的孩子,你才是它的主人。”

“不,还是应该由你保管。”我微笑着摇摇头解释道,“虽然这是我父亲的东西,但他把这本日记留给你了不是吗?和我一样,对父亲来说你也是无法替代的孩子啊。”我指了指上次来时发现的日记本背面留给希斯的讯息。这本日记是父亲给予年幼的希斯的温柔的证明,是希斯独一无二的宝物,我怎么能占为己有呢?

但他还是很犹豫,迟迟不愿收回手。我思考片刻,提出折中的方案:“那这样吧,你把日记保管好,有机会的话给我讲讲父亲在里面写了什么事怎么样。你那天和我约好了对吧?”

“啊,那个时候吗。”他很快就想起那天在甲板上和我的约定,随即陷入短暂的沉默。最后他终于郑重地点点头,把日记收回:“好吧,既然你希望这样。”

见他答应,我顺势坐下,兴奋地拍了拍两旁的空地示意其他人也坐下:“这么好的机会,不如现在就和我们讲讲我父亲的的事吧。”

于是希斯开始将他了解的父亲的故事娓娓道来。希斯眼中的他是个有着蓝天般伟岸胸怀的温柔男人,虽然有着强大的实力但总是神经大条。听着希斯对父亲的叙述,他口中的形象渐渐与我模糊记忆里的身影重叠起来。但同时心底也升起一股小小的遗憾,因为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有关他旅行的事。想到这里,心不由得揪了一下,手也不自觉地握紧。

“那个男人经常向天空的同一个方向眺望,我一直没能有机会好好看他那时的表情,那时我就隐隐约约感觉他是故意不让我看见的。”或许是注意到我的小动作,他略微激动起来,似乎试图让我明白我的不安是多余的,“现在我明白了,那个人一定在眺望着有你在的那座岛屿吧。”

听到这意外的事实我蓦地站了起来,瞪圆双眼盯着淡然叙述着的希斯。他面对着我,即使隔着面具我也能感受到他注视着我双眼的视线。随之他的语气更加激动:“我想那个人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正因如此他到达天空的尽头之后就立刻把那封信寄给你了不是吗?”但很快他就泄了气,脸也稍微别开:“不过那个,这只是我的想法罢了,不知道古兰你能不能相信我……”

“嗯,我相信希斯,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的不是吗?”我将拳头靠了靠胸脯,用笑容告诉希斯我对他的信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果然父亲一直好好地爱着他的每一个孩子,无论是我还是希斯你。”这番话似乎打动了希斯,又重新让他的目光与我的交汇:“是吗,那我就放心了。”语气已经彻底释然。

之后希斯又为我们讲述了许多和父亲有关的事,因此直到晚上我们才返回格兰赛法。

沐浴着漫天星光,我和古兰他们一起踏上回程。以前我从未度过像今天一样可以完全卸下心防的日子,曾经积蓄的诸多情感终于在今天得以重见天日。不论古兰还是我都是那个人的孩子吗……古兰用酷似那个人的脸说着这种话就好像那个人亲口对我这么说一样,让我感到安心。

阵风拂过卡姆村的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息,婆娑的树影如同卡姆村的亡魂一般扭动着。凉意钻进我的胸膛,悲怆感随之从心头浮现。果然一旦安下心,来自过往的罪恶感就会卷土重来。

但是好在今天并不是满月之夜,我的身边也有古兰相伴,所以即使被罪恶感包围我也有了喘息的余裕。我抬起头凝视着璀璨的星空,小心翼翼地不让他们发现轻轻叹了一口气。

进入格兰赛法船舱之前我停下脚步。果然我还有些话想说出来,有些事只有在夜晚才能倾诉:“卡姆一族的灾难是我造成的。我结束了无数生命,血洗了卡姆一族,让涅槃踏上可悲的复仇之路。这是我的罪,无论有怎样的理由都无法推托。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和你们一起旅行。古兰,你愿意让我这样的人加入你的旅途吗?”

我的话没有半点犹豫,而且这一次我好好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意志。听到这一切的他们果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没错,问之前我就已经知晓他们会给出怎样的答案,毕竟这些人一直都这么乐天派。即使如此我也必须做出确认,因为这是今天卡姆村之旅的意义。

“那不是当然的嘛,我们要一起去星之岛见父亲啊。”原先因为我突然的严肃而紧张起来的古兰松了口气,理所当然地这么回答了我,碧和露莉亚也随之附和。这样啊,即使完整地认识了我这个人也愿意接受我,谢谢你古兰,还有大家。

他们刚为我的释然欢呼起来,露莉亚的空腹就发出了抗议。的确今天回来的太晚,他们一定很饿。露莉亚和碧很快就向食堂冲去,古兰也想跟上,但我拉住了他,我还有最后一件事必须告诉他。

面对团长疑惑的眼神,我深吸一口气在脑海里组织好语言,而后直视着古兰开口:“我永远无法逃避我的命运,也无法弥补我对涅槃和卡姆族的所作所为。即使如此我也不得不继续前进,只有这样才能不负十天众之名与你的骑空团。为此,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最后,只告诉将陪伴我一直走到最后的你一个人的这件事,是有别于十天众希斯这个称谓的,我真正的名字。”

先前和名叫斯塔的孩子分别时,那个名字就隐隐从我的记忆里浮现。与涅槃第一次相遇之后,有关这个名字的记忆才彻底从我脑海深处的坟墓里破土而出。

用过这个名字叫我的,只有卡姆村的族人和已经离开我的那个男人。时隔这么多年要再次将这个沾血的名字说出口,心头骤然升起难以名状的恐惧。但是如今我的眼前只有我最喜欢的古兰,我想让他知晓我的一切。所以尽管是这样饱含着不幸的名字,我也必须好好告诉他。

我将我的恐惧隐藏在面具底下这么多年,一直担心着这个身负罪孽的“希斯”会给周遭带来不幸,而现在的我已经下定决心成为值得依靠的希斯一直陪伴在古兰身边。这么想着,我缓缓将面具摘下。久违地让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夜风中,脸部肌肉开始为此紧张起来,但很快我就我将视线牢牢地锁定在古兰吃惊的脸上:“(星),这就是我真正的名字。很久以前我一直把它视作我生来所背负的罪孽的象征,但那个男人告诉了我它的真实含义,后来与涅槃的相遇让我想起了这一切。”

“那它是什么意思呢?”面对古兰的提问,我向天空指了指:“你的父亲告诉我它的意思是‘光’,具体来说就是夜空中闪烁着的璀璨光芒。嗯……其实和我这种人完全搭不上边,对吧?”

说完我苦笑着稍微转移了视线。和我有着血缘关系的父亲一定期待我能像夜空的启明星一样,引领族人重振卡姆族吧,我却连带着他自己粉碎了这个期望。

“才没这回事呢,我觉得很适合你!”古兰猛烈地摇头,然后展露温柔的微笑,“我们每个人都像星星一样在这片天空闪耀着不是吗?希斯你也一样,我一直都在注视着你哦。”接着他向我伸出了右手作为证明。

一瞬间这副光景和回忆的一幕重叠,喉咙不由得漏出叹息。果然一模一样啊,古兰和他的父亲。曾经那个男人就是像这样向深陷绝望的我伸出救赎的手,而那时的我所能做到的只有紧紧握住那只手不放开,所以即使被抛弃也无力挽留。但与那时不同,现在的我已经能够凭借自己的意志前进。

“让我们一起向着共同的终点前进吧,星!”古兰趁这个机会叫出了我的真名,像隧道尽头的光亮一样让我猛地抬起头将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原来被珍视的人叫这个名字是这么温暖的一件事啊,我对这个名字的余悸一定很快就会被今晚的回忆取代吧。

而且我似乎理解了先前古兰的话。每个人的一生都会与许多温暖的光芒相遇,即使生命黯淡如黑夜,它们也能照亮整片天空。对于我来说那个男人、十天众的大家还有我最喜欢的古兰构成了这片星空,只要注视着他们就不会感到绝望。这么想来‘星’这个名字对于我说确实很适合。

“嗯!”心怀感动与安心感,我微笑着回应了他的话语。现在感受着的来自古兰手心的这份温度,我一定会用尽一切去守护。

“那我们也赶紧去吃饭吧?露莉亚和碧肯定等急了。”古兰就这么牵着我的手向骑空艇里走去。我刚戴上面具,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对了,仔细一想既然我们都是父亲的孩子,那希斯对我来说就是哥哥(欧尼酱)吧?”

我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刚刚那是什么?为什么我莫名会对这个称呼脸红心跳……幸亏戴上面具了。怀着莫名的好奇我用略微颤抖的声音再次确认刚刚的称呼。他眨了眨眼睛歪头回答:“嗯?欧尼酱?”

第一件是确实这个称呼有着莫名的魔力,尤其从古兰这种可爱的少年嘴里说出来,杀伤力也过于大了。虽然至今为止我一直想和他建立的是恋人关系,但是一直被这么叫的话说不定我会就这么屈服……

第二件是虽然这么叫我的古兰很可爱,但他果然是故意的吧!哪有像他这种年纪的男生还叫人欧尼酱的?!还刻意眨着眼装作一副天真的样子,更暴露他在故意捉弄我。真是的,要说古兰有什么缺点的话就是这时不时的腹黑吧…..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打消让他继续这么叫我的念头,对他来了一记手刀:“别学卡里奥斯特罗先生了,还是叫我希斯吧。”然后我就赌气地快步甩开他走在前面。

“诶诶怎么突然打我?!”他依旧装作无辜对我的手刀表示抗议,但很快他就不作声了。这家伙,肯定在后面偷笑。

啊,说起来刚刚在甲板上其实是个告白的好机会吧……我突然这么想道。不过把喜欢的感情趁机混在那些话里说出来总觉得很狡猾。

那份感情真的能有让他知晓的一天吗?先前的情人节我只是一厢情愿地把它表达出来了而已,古兰并没有意识到吧?以前完全没有考虑过成功的可能性啊……

今天古兰出去一整天了,希斯先生也不在,感觉从上个月开始他们一直都很忙。要是我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但是听说他们在处理十天众内部的事情所以不方便外人插手……希望他们都能平安无事啊。

以前偶尔也有这种情况呢,小鼠嗅到吃的就一心扑上去完全不管召唤法术的这种事情。呜……果然我作为神将还是没什么威严吗,但是对于教育它们这件事我一直都没什么把握……

好在我大概猜得出它们去哪了。偶尔骑空团里的孩子拿乳酪吃之后会忘记锁上储存的柜子,小鼠就会溜过去偷吃。真是的,已经告诉它们很多次这样不卫生了,不要给骑空团的大家添麻烦啊!

果不其然在厨房找到了偷吃的小鼠们,它们一看到我就立刻停止罪行跑了过来。呜……这次一定要好好教育它们,虽然老鼠天性喜欢偷吃但也不能这么纵容它们啊。

叹着气处理了小鼠们留下的残局,我拍了拍手返回宿舍。说起来今晚天气好像不错,群星在天空毫无遮拦地闪耀着,我不由得一边走着一边向船外的景色望去。

走着走着遇到迎面跑来的露莉亚。“晚上好碧卡拉酱!我们刚刚回来肚子好饿,先失陪去食堂啦~”她打着招呼从我身边飞奔而过,碧在后面紧紧跟着,我根本来不及回应。饿着肚子的露莉亚可真厉害啊……我暗自感叹。

又走了没多久,远远地望见船舱的大门处有两个人影,走近后才发现原来是古兰和希斯先生。最近一直没好意思打扰他们,就趁这个机会过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吧。

“……即使如此我也不得不继续前进,”渐渐听到希斯先生在和古兰说话,“只有这样才能不负十天众之名与你的骑空团。”语气听起来很严肃,好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我是不是不要偷听比较好呢?

正当我打算离开,希斯先生突然提高了音量:“为此,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最后,只告诉将陪伴我一直走到最后的你一个人的这件事……”

我吓得突然一激灵,连忙后退了几步。希斯先生不得不告诉古兰一个人的事……难道是……是告白吗?!

受到突如其来的打击,脑袋嗡嗡作响,血液渐渐涌上脸颊。希斯先生竟然这么快就正面发起攻势……不对,对他来说已经很久了吧,五年的暗恋终于要在今天迎来结局了吗?这样我的初恋也不得不就这么谢幕了呢,有点不甘心啊……

思维过于混乱,我完全没听到希斯先生后面的话。不过希斯先生也不愿意让别人听到吧,我还是赶紧离开好了……

希斯先生竟然摘掉了他的面具!虽然距离太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和露娜露小姐的漫画给人的印象并无二致。希斯先生的面具底下果然是一张英俊的脸庞啊……在这种时候摘下面具莫非是要ki……kiss吗?果然希斯先生已经告白成功了吧。

不能再这么看下去了,这是属于他俩的二人世界,我只不过是个自作多情的小丑罢了。

反正就算不是希斯先生,古兰也迟早要和别人在一起,我这种人肯定比不上其他团员啦……

但即使很清楚这件事,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溢出来。明明刚下好决心,明明什么都还没开始,这一切就要结束了吗?失恋的感觉原来这般苦涩啊。

小鼠从我的手中溜了出来,爬到我的肩上轻轻舔舐我的脸颊安慰我。真是的,明明等会还要教育你们,竟然先被你们看到这么丢人的一面……

接下来就尽量别和古兰和希斯先生接触吧,毕竟希斯先生知道我暗恋古兰,我靠得太近的话一定会惹他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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