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和团事变:真正勇敢的中国商人(二)

在晚清,张謇与盛宣怀是民营企业与国营企业的两大代表人物,对比两人的事业格局,十分有趣。

自1895年之后,盛宣怀的注意力全部投注在钢铁、矿产、铁路和银行等领域。这些公司均属于资源性行业,需得到强大的政府政策扶持,因垄断而具有暴利性。张謇的事业则在纺织业、围海养殖等民生产业。在这些领域中,进入已无门槛,国际资本聚集,是一个充分竞争性市场。两人事业,上下游泾渭分明,竟俨然成了规律。在后来100年的中国经济中,国营资本大多循的是盛式路径,而民营资本走的正是张謇道路。

1900年之后,正当张謇的纱厂生意十分兴隆的时候,江浙一带的民间资本也迎势而上,纷纷投入现代的民生产业。其中,对日后影响最大的是无锡荣家兄弟。

1902年3月,一家保兴面粉厂在无锡西门外梁溪河畔的一个土墩上悄悄开业了。它占地17亩,工人30个,最显眼的是它有4套法国造炼的大石磨,引擎60马力,磨出来的面粉又细又白,每日夜可出面300包。它的主要投资人是荣宗敬(1873~1927)、荣德生(1875~1952)兄弟,共集资3.9万两白银。荣家兄弟出身贫寒,太平天国起事期间,无锡遭遇战乱,荣氏一门几乎灭绝,其父因为在上海铁铺当学徒才幸免于难。10多岁时,两兄弟就背着一个小包裹到广州、上海等地谋生计。因头脑活络、手脚勤快,他们竟慢慢地有了一些积蓄。到1896年,他们与父亲一起在上海开了一家广生钱庄,自己当起了小老板。又过了几年,钱庄生意清淡,父亲也因病去世,兄弟俩决定转行去做面粉厂。

当时国内已开业12家机器面粉厂,最出名的就是老状元孙家鼐家族开办的阜丰面粉厂,保兴是最小的一家。荣家兄弟的工厂从一开张那天起就不顺利,当地乡绅告荣家兄弟私圈农田,还投诉他们搞了一根大烟囱正对着学宫,有碍风水。一场官司风波打到了两江总督府,幸好总督刘坤一是个洋务派,把讼书给驳了回去。面粉生产出来以后,销路很差,头一个月就积压了上千包,因为江南人以大米为主食,面粉销路在北方。荣家兄弟从来就没有跨过江,对那边的市场是两眼一抹黑。开厂一年多,其他股东就灰心丧气撤了资,两兄弟只好把名字改成茂新,重新去办了注册。

天下的生意都是咬牙熬出来的。荣家兄弟渐渐显出了经营上的才干。他们先是物色到了营销上的能人,专门去打开北方市场。他们在销售上还动了很多脑筋,比如在面粉包里随机放进一块铜元,作为彩头,给消费者带来意外的惊喜,这种促销花样在很多年后仍然有效。1904年,东北爆发了日俄战争,面粉需求陡然增加,生意一下子就好了起来。两兄弟还十分重视对新技术的投入。1905年,他们得知英国的制面设备比法国的要好,马上决定购进六部英制钢磨机器,生产能力顿时翻了一番。不久后,他们得悉美国研制出了新的面粉机,性能更加优良,于是又下决心举债采购。

荣家兄弟是一对十分奇特的组合。兄长荣宗敬长得浓眉方脸,英气逼人,做起事来雷厉风行,手段霹雳;弟弟荣德生则面圆耳长,慈眉善目,慎思笃行,稳健保守。两人在衣着上的区别也很明显,老大喜欢穿西装,整日发蜡闪闪;老二终年是青衫长褂,一副乡绅打扮。这种截然不同、颇为互补的个性也充分体现在生意上,甚至成为荣氏事业得以壮大的最重要的保证。荣宗敬大胆扩张,见到机会咬住就上,他的经营哲学是只要有人肯借钱,我就敢要,只要有人肯卖厂,我就敢买,是一个典型的激进战略痴迷者。在进口美制面粉机时,需12万两白银,茂新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荣宗敬力主向洋行借款,先付两成,其余两年还清。荣德生有点迟疑,他则认定,只有欠入,赚下还钱,方有发达之日。1905年,就在面粉厂刚上正轨之后,荣宗敬当即提出吃着两头,再做一局,再办一家棉纺厂。从此,荣家靠面粉、纺纱起家,既管吃,又管穿,构筑出一个惊人的商业王国。当然,他的冒进个性也常常陷企业于巨大的危机。1907年,荣宗敬在上海做金融投机失手,造成数万元的巨额损失,连他先父创办的广生钱庄都搭了进去,钱庄被迫倒闭关门。生死关头,身在无锡的荣德生捧着自家田单及房屋单契,火速赶到上海,以此作保,才把荣宗敬从烂泥中拉了出来。

后来20多年中,这种危急景象居然发生了多次,荣宗敬舔净伤口,依然猛打猛冲,荣德生则在后面掩护救难,每每把兄长和公司从悬崖边拉回。就这样,荣家事业在激进与保守之间,十分奇妙而迅猛地扩张。

1900年前后,中国商业界还发生了一个很大的事件,那就是洋务派最重要的矿务实业-开平矿务局被英国人骗走了。这个骗局牵涉英、德、美三国,甚至还是由一个后来当上了美国总统的年轻人操盘的。

开平煤矿由李鸿章决策、大买办唐廷枢一手创办。到1895年之后,它跟招商局一样,落入了佩着顶戴的官商之手,出任督办的是恭亲王的亲信张翼。煤矿的发展需要不断投入资金,朝廷没有资本注入,而张翼又不愿意让商股在总股本中占据优势,于是他选择了对外举债。1899年9月,张翼通过德国顾问德璀琳向英国墨林采矿公司借款20万英镑,以开平矿务局的全部资产作为抵押。代表墨林跟张翼谈判的是一个时年25岁、叫赫伯特克拉克胡佛(Herbert Clark Hoover)的美国年轻人。他在30年后成为美国的第31任总统,在他任内爆发了著名的1929年美国经济大萧条。

毕业于斯坦福大学地质系的胡佛是一年前来到中国的,他对勘探金矿充满了兴趣。在张翼的帮助下,他曾经在120名大清骑兵的护卫下,在华北一带四处探险。他还为自己起了个中国名字:胡华。在成为墨林公司驻天津代表后,他写了一份《开平矿务局报告》,内称:这项产业肯定值得投资100万镑,这个企业绝不是一种投机事业,而是一个会产生非常高的赢利的实业企业。

1900年6月,义和团在天津起事,很快蔓延至北方,京津一带惊恐万状。胡佛和很多外国人一样在天津公馆内被围困了一个多月。而此时,张翼也躲进了英租界的家中。一个多月后,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某日,英国驻天津领事亲自带兵冲进张宅,以张家养有大量鸽子为由,认定疑与拳匪相通,逮捕了张翼,把他关在太古洋行的一个旧厨房里。

当时,慈禧已经西逃,京津被联军控制,通拳匪是一个不用审判就可以杀头的罪名,张翼被吓得魂飞魄散。在被关押了两天后,德国人德璀琳出现了。他告诉张翼,天津的煤栈被烧毁了,唐山矿区乱成一片,为了避免战火,他建议将开平煤矿挂上英商的招牌。他随即取出一份事先拟好的护矿手据,内容是 委派古斯塔冯德璀琳为开平煤矿公司经纪产业、综理事宜之总办,并予以便宜行事之权。听凭用其所筹最善之法,以保全矿产股东利益。也就是同意德璀琳可以自行处理一切事宜。德璀琳说,只要张翼签了字,由他向各国使馆担保张翼性命无虞。张翼签字,第二天就被放了出来。

7月30日,得到便宜行事之权的德璀琳跟胡佛坐在了一起,前者代表开平矿务局,后者代表墨林公司,签订了出售合约,价格是象征性的8英镑。根据这份合约,开平矿务局所有之地产、码头、铁路、房屋、机器、货物,并所属、所受、执掌或应享有之权力、利益,一并允准、转付、移交、过割与胡佛……胡佛有权将其由此约所得的一切权力、数据、利益,转付、移交与开平有限公司。胡佛把合约带回墨林公司后,得到了5 000美元的奖赏,这在当年是一笔不菲的报酬。接着,墨林又转手将开平卖给一个名为东方辛迪加的英国财团。12月28日,新组成的开平矿务有限公司在伦敦注册。在签署正式移交约的时候,昏庸的张翼又被耍了一把,中文合同与英文合同存在明显的表达差异,中文为保管、托管,英文则为出售。为了安抚这个慷慨的大官商,胡佛则答应张翼可以担任终身驻华督办,其所持有的3 000股开平老股可换成7.7万新股,此外还给他20万两白银用于打点上下。第二年2月下旬,英军进驻矿区,升起米字旗,胡佛被任命为新公司的总办,并得到8 000股的公司股票。他搞了半年的接管工作,在写给董事会的报告中称:我们的任务完成得令人满意,而留给我们后任的乃是一个前程远大的企业。

开平矿务局被骗走后,闯下大祸的张翼一直刻意隐瞒此事。直到1902年11月,因为一次降旗事件此事才被捅了出来。当时煤矿悬挂了清朝黄龙旗和英国米字旗,英国人认为转卖事宜已经抵定,就强行降下黄龙旗,结果引起矿工的强烈抗议。有人将此事密告袁世凯,骗局才告白天下,顿时引起朝野震惊,当时舆论称,不特为环球所稀闻,抑且为万邦所腾笑。清廷责成张翼赴英国起诉墨林公司骗取煤矿一案,随张翼一起去的,是因翻译《天演论》、提倡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而出名的著名学者严复。这场国际官司一直打到1905年底,张翼花费了百万白银,经过数月14次的开庭审理,法庭最终的判决却是,承认墨林有欺骗行为,但仍然以无法强制执行为理由将煤矿判给英方。清廷不敢得罪英国,此事居然不了了之。

就在胡佛操盘骗取开平的时候,唯一提出抗议的是一个比他年长8岁的中国商人,他叫周学熙(1866~1947),时任矿务局总办。根据规定,在移交约上需有督办、总办一起签字,周学熙拒绝签字,并因此愤然辞职。在其后10年中,周学熙为了夺回开平,谋篇布局,大开大阖,商战从清朝一直打到民国,最终却还是功亏一篑。

摘自:《跌荡一百年:中国企业1870-1937》 吴晓波/著 中信出版社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